2024 年

白银资本：重视经济全球化中的东方

实体书，贡德·弗兰克著，刘北成译，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 年 8 月第一版。
副标题为重视经济全球化中的东方。弗兰克立足于白银贸易，主要关注的是基于白银或者说银本位的 19 世纪以前的全球贸易。
全书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的主要观点是，在 14-19 世纪就存在一个全球的贸易分工网络，且这个网络是以东方（主要是印度、中国）为中心的，欧洲只不过是这个大贸易网络的边陲地带。作者在这部分列出大量的史料，综合了很多非欧洲语言学者（如土耳其、印度、东南亚，中国和日本的学者）在 20 世纪下半叶根据本地区自己的资料著成的著作。作者以白银贸易作为切入口，详细地探究和分析了白银自西向东（美洲-欧洲-中亚/南亚-东南亚-中国）的流通方向，并结合史料分析了白银的流动对不同地区的影响。比较重要的几个中间结论有：白银的增多在欧洲造成了严重的通货膨胀，但在东方是促进了经济的发展（货币作为经济的润滑剂）；欧洲利用美洲的白银搭上了以东方经济作为主要动力的世界经济的火车；由于西方对东方的巨大贸易逆差，欧洲不得不用从美洲得来的白银来填补这一空缺，因为东方不需要欧洲的产品而欧洲需要东方的产品；世界上本就存在一个互相连接的贸易网络，且欧洲的贸易公司参与东方的内部贸易（如东南亚的贸易）远比进行欧洲-亚洲海上贸易获得的利润多，但欧洲人的势力在东南亚从未占得一个显著的比例。在这一部分，作者强有力地推翻了所谓“欧洲的航海串联构建了世界经济”的传统命题，也破除了认为亚洲国家的经济都陷入停滞和僵化的观点（马克思：亚细亚生产方式，东方专制主义），世界经济的联系和分工是在 14 世纪甚至更早就已经存在的，且一直向后发展，欧洲的航海家只不过是加入了这个体系而已。
第二个部分是解释从 19 世纪到 20 世纪发生的“东方的衰落”和“西方的兴起”。作者强调，一直到 19 世纪初，在经济发展上，一直是东方领先于西方。但“东方的衰落”和“西方的兴起”在历史上都是不争的事实，那么作者就势必需要解释为什么一直领先到 19 世纪的东方会衰落下去。弗兰克的观点是，“东方的衰落”先于“西方的兴起”，或者说“西方的兴起”是“东方的衰落”的一个影响。弗兰克的解释可以概括为两个部分，其一是从周期律的角度（康德拉捷耶夫周期），这个本质上是人口与资源的周期平衡规律，经济发展带来人口增加，人口压力反过来影响经济；其二是，东西方在世界经济上的位置导致了两者在发展经济时采取了不同的道路，东方处于世界经济的中心且人口多，所以更偏向于通过提高劳动力密度的方式提高生产力，而欧洲处于世界经济的边陲，且人口可以疏散到美洲，导致始终缺乏足够的劳动力，所以更偏向于通过研究更高效的生产方式的方案来提高生产力；这一道路的不同在东方由于“历史周期律”进入衰落阶段时，导致了欧洲从世界经济的边陲走向了世界经济的中心。作者强调，这一选择并不是由于欧洲人有所谓的“探索精神”或“科学精神”，而单纯只是不同地区处于世界经济不同的位置、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做出的理性选择，或者我们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市场”的选择。
在讨论历史观点以外，弗兰克还在方法论层面对包括历史学在内的整个社会科学中存在的欧洲中心主义作了猛烈的抨击，要对现代社会理论和世界历史研究中的欧洲中心主义做一次总的清算。“东方-西方”、“文明”的定义，甚至“资本主义”这个词本身是否也是欧洲人发明的一种欧洲中心主义神话，作者从非常基础的角度对这些现代人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发出质疑。传统的欧洲学者不了解东方的事情，这不代表这些历史事实就不存在了。这些学者站在欧洲的路灯下看世界，忽视了欧洲路灯照不到的那些地方，但这些地方反而才应该是研究的重点和立论的根基。作者强调要用“整体主义”的方式来看待和研究历史事物，且要在广为人接受的历史学、社会学这类学科中斟酌和鉴别欧洲中心论的产物。
本书立场鲜明地要求破除欧洲中心主义观点，并使我们质疑和思考那些已经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是否仅仅是想象的产物。本书的问题在于，对于“东方的衰落”的解释，是从历史周期平衡律出发的，尽管在文中分析了若干不同历史学家从短到长的很多观点，但都太泛了，若能以人口-资源平衡这类具体的事物出发，或许能取得更好的说理效果。另一个问题在于，白银贸易作为切入点是否能代表世界经济的发展水平，这点就有待更多的历史学者对其进行更细致的研究了。
从了解我们日常思维中暗含的欧洲中心主义，并引发读者思考而言，本书是一本不错的读物。在阅读了更多历史资料后，对其中的历史事实和观点也会有更深的思考和体会。
2024.1.10

古代法

实体书，梅因著，沈景一译，商务印书馆，1959 年 3 月第一版。
作者梅因从现代思想体系出发，探寻其中有关罗马法的内容。流传到今天的法律其产生的原因可能已经无法被现代人所体会，但如果认为要摈弃一切先例把一切法律重新写过仍然是不可接受的。在前几章中，梅因详细分析了古代法典的起源，详细定义了家族的形式和发展，认为法的发展就是权力逐渐从家族父权转移到社会的过程（社会法律最开始可以看作是不同家族之间的“国际法”）。罗马法的发展也经历了不同的阶段，这些法学的痕迹仍可以在与罗马相交流的所谓蛮族法律中找到。个人认为，其中最优秀的一章是用遗嘱和财产权的例子，用整个章节的篇幅，将前面所述的各观念的起源作了总的概括。最后也讨论了契约和犯罪两个概念在早期法律体系中的起源（早期财产转移的方式和繁杂的仪式如何慢慢简化为契约，对特殊的重大案情的审判如何逐渐转变为对犯罪的惩治）。
本书是了解罗马法的一个不错的窗口。作者也论述了现代西方思想体系与之有何关联，值得阅读并思考。
2024.1.15

洛阳大火：公元 23-220 年的后汉史

实体书，张磊夫著，邹秋筠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3 年 5 月第一版。
外国人写的东汉史，故事叙述以东汉皇帝的更替为主要的历史线，在其中穿插了对西域、匈奴、南方诸郡的描述，但主要还是描述都城洛阳发生的事情。
通读下来，由于每一任皇帝都短命，所以东汉的皇家故事基本上都是在“外戚摄政-宦官夺权-皇帝短暂地行使皇权-皇帝去世留下年幼的继承人或者根本没有继承人-皇太后摄政”之中循环，权力争端逐渐发展为宦官集团和士大夫党人集团你死我活的斗争，最终走向各地军阀佣兵独立的局面。在叙述统治者更替的过程之外，还按照时间线描述了西域的多次政治拉锯，西北和羌人各个部族的征服、归顺、对抗的故事，在北方和匈奴、鲜卑的斡旋，这部分主要是军事史。
从政治和军事方面而言，这本书的内容还是比较详尽的，但我认为仅有这些内容并不足以支撑其书名中的“后汉史”一词，不如改为“皇家史”或者“军事政治史”更为贴切，因为书中完全没有提及东汉在文化、科技、民俗、市井生活等方面的内容（除非与政治或皇帝本人相关，比如书中简单提到了某几任皇帝对建立太学的支持、对修史的诏令）。作为一部历史著作，把全书的叙述语境仅仅聚焦在皇都洛阳和皇帝周围，从读者的角度而言我认为是非常遗憾的。
作者作为外国人，书中有一些观点值得跳脱出具体的历史事件来评述。比如，作者提到中国古代的史料丰富，但官方记史存在两个问题，其一是由于文学上的追求对历史事件喜欢作浪漫化处理，或者是为了塑造人物形象真真假假地杜撰一些故事，其二是著史的学者通常持有儒家士大夫价值观，对于宦官、武将、外戚等不符合士大夫道德规范的记录和评述不免有失偏颇。这其实起始我们，阅读书本不仅要阅读其文字，更要理解其立场，这样才能对文本有更全面的认识。作者本人的此书也未能逃脱这一桎梏，其中也有不少站在其自己价值观和道德观发表的评论，有意无意地使用有明确情感倾向和价值判断的词语。比如，文中有提到有人为报杀父之仇，血洗了杀手的家人，作者引用此例来批评当时对这类行为表示称赞的倾向，且在之后反复引用该事例的时候使用“无辜”、“清白”、“可怜”等有明确价值判断的词语，这无疑是在用现代价值观评述古代事件。关于“血债血偿”以及“家人是否承担连带责任”的话题涉及到对经济关系、人格独立、家庭组成的争论，不同社会关系和文化背景的人群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这里不过多展开，但在阅读的时候需要仔细思考作者的立场背景，再做出判断。
2024.2.19

美术、神话与祭祀

实体书，张光直著，郭净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3 年 4 月第一版。
本书是作者面向没有历史考古学背景的学生开设的有关中国夏商周三代的相关知识讲座的整理。很详细地叙述了三代从族裔组成、道德、巫术、艺术、文字的历史细节，结合了考古发现和古代文献，内容易懂且详实。在阅读三代有关的内容时，我们不能用现代民族国家的概念强行套用到古代的政体上，比如夏商周三代并不是所谓民族国家的接续，而是不同氏族在不同时代的统领，但朝代之间的接续又有着文化、祭祀、政治上的关联，这些都有考古和文字的记载（比如陶器形制、纹路的区别与继承，对《尚书》、《诗经》等文献的解读）。书籍最终落脚到中国古代政治权威如何崛起的过程，并对西方马克思、韦伯、威特夫等对东方社会的特征描述以及形成原因提出质疑，在最后提出希望，认为中国的材料将对史学理论作出重大贡献，不论是旧有的还是新的社会科学范式、模式、理论、架构都应该在中国的历史进行验证，这样的理论才能具有更强的适应性和准确性。文末的后记附载了作者后来写的关于一种文明起源新说的草稿，将古代文明分为玛雅-中国这种的连续性文明，和两河流域苏美尔文明这种的破裂性文明，前者通过对生产劳动力大规模操纵、劳动力的增加（而非生产技术和贸易革新）进行财富集中，而后者则通过生产技术和贸易进行财富集中，两者在世界观和自然观上也有区别（比如前者认为人与自然的联系更加紧密，而后者认为文明的门槛就是离开与动物朋友分享的自然世界，用人工器物将自己分隔并抬高）。
本书很适合作为了解三代历史和中国古代社会世界观的入门书籍，其中很多观点值得思考，并在阅读更多更加详细的材料之后得出初步的结论。
2024.2.23

西周史（增补二版）

实体书，许倬云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 年 8 月第一版。
非常详尽的西周史介绍材料，大致按照时间顺序，首先简单介绍了新石器时代和商的背景，然后依次介绍了周的起源、代商、中期和晚期，并有专门的章节介绍周的封建制度、周人的日常生活，没有拘泥于皇宫叙事，而是对从上到下、从中心到周围诸侯都有介绍。
完整地总结书本涉及到的内容没有太多必要，需要时直接对着目录翻一翻即可，总结的比较好的章节有其中“克商与天命”、“华夏国家的形成”和“封建制度”几章，值得回顾。另外有两点是值得记录在此的。其一是，书中提到很多观点或者推测都是考古发现与史料的综合，比如《史记》、《诗经》、《礼记》、《竹书纪年》这类传下来或没完整传下来的文献资料，通过考古发掘得到的墓葬、城市遗址，青铜器上的金文等等，不同的资料相互佐证，让现代人对那时候的历史有了更详细更准确的认识，不得不感叹我国在文献资料和实物物件上的丰富。其二是，不论是从西周代商要“宣称天命”、从获得人心的角度来解释王朝的更替，还是西周对东部、南部的经营（分封，与当地文化的结合）对西部、北部的战事，都很明显的能看出这一从中国古代开始建立的政治传统和道德观念和欧洲有着很大的不同，甚至可以说西周的建立和建设就是华夏多民族国家开始形成的起点。作者在结语中认为，如果说殷商还是单一族群作为主轴的政治力量，那西周则是开创了一个超越政治力量的共同文化，超脱了部落神、宗族神的桎梏。西周文化具有普遍性和开放的“天下”观念，一方面向四周扩散，另一方面也接收当地文化的反哺，这一文化体系构成的共有认同体远远超过了单一政治力量所能及的地步。
了解中华文化的起源，中国政治文明的底色，或许的确需要从商周这样的早期开始。
2024.3.9

功利主义

实体书，约翰·穆勒著，徐大建译，商务印书馆，2019 年 10 月第一版。
很经典的伦理学著作。现代西方思潮以自由主义为主流，其中又可以分为契约论学派和功利主义学派两类，前者从理性（或者说“自然法”）出发认为正义道德就是尊重或不侵犯个人的基本人权，后者则建立在经验认识论（而不是什么天启、自然）上认为合乎道德的行为或制度应当能够促进“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本书就是对后者的解释和辩护。
全书层层递进，大致按照顺序介绍了功利主义的定义、功利主义是如何得到内外的约束的、如何证明功利主义（即证明人的道德标准就是幸福和快乐）以及功利和正义两个概念是共存的。大致比较重要的结论如下：功利主义不是利己主义；判定行为对错的唯一终极道德标准就是看行为是否能促进人的幸福或快乐；这里的快乐指的是人的快乐（理性的快乐而不是动物的快乐）；不反对自我牺牲，但反对把自我牺牲本身看作是善事；功利主义的道德标准既有外在又有内在的驱动力（即所谓“功利”和“良心”）；正义是建立在功利主义的基础上的。
通过本书能很好的了解功利主义这一今天被广为接收的社会伦理框架。但文中的论证和推理部分仍有不足，比如如何从“促进每个人的幸福或快乐”推理到“促进全社会最大的多数人的幸福”；其次是如何从功利推理出正义的概念。这些不足有一些已经被后来的作者完善补充了。
2024.3.29

历史的地理枢纽

实体书，哈·麦德金著，林尔蔚、陈江译，商务印书馆，2010 年 10 月第一版。
两篇小论文组合成的小册子。
第一篇题为《地理学的范围和方法》是关于地理学教育的演说，提出了地理学、地质学、历史学之间的联系和区别，确立了地理学作为一门学科存在的必要性。随后，作者对自然地理和政治地理的关系作了阐述，地文学“这是为什么”、地貌学“那是什么地方”、自然地理学“为什么在哪里”、政治地理学“在社会上，它是如何作用于人类，以及人类对它是如何反应的”、地质学“它帮助解决了过去的什么疑难问题”，作者认为前四个问题是地理学家的领域，并且除非已经回答前一个问题、否则无法圆满地回答后一个问题。作者随后按照上面问题的顺序以构想的方式对英格兰东南部地区的地理因果关系进行了阐释，依照类似的思路，作者也提出了对于地理学教育的一些安排和看法。
第二篇题为《历史的地理枢纽》则更多的是作者本人对于地理与政治结合的论说。作者站在他当年的历史时期背景下，将全球以欧亚大陆内陆为中心，从内到位分为枢纽地区、内新月形地区和外新月形地区，前者更倾向于陆上优势（铁路）而后者更倾向于海上优势。这篇文字并不长，但可以认为作者提出了一种新的研究范式，将政治的国家力量分析与其地理位置结合起来，开创了后世一系列研究的先河。
站在今天的角度，阅读这本书时不免会发现其中有很多欧洲中心主义的老观念，比如关于亚欧历史的对比（价值对比），在描述所谓心脏地带、枢纽地区时枉然自大的臆想安排。不过作为当时为数不多的一本以如此大的格局关注全球的书，也是有阅读的历史价值的。
2024.3.30

技术可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

实体书，瓦尔特·本杰明著，杨俊杰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3 年 9 月第一版。
专家伴读版，评注和解释都非常到位，远比之前的版本易读。不论是序还是每一章节前后的解释、注释，都可以看出译者对其研究的深入。建立在若干前人的考究基础上，此次出版的中文译文以德文为基础、综合考量了本雅明此文的若干个不同时期流出的版本，并结合了作者其他的著作、其参考的同时代其它人的著作作了很详细的解释，方便读者带入到当时的艺术讨论背景中（绘画、照相和电影）。不过书中对于版本的考据有些过于精细了，对于普通读者而言或许并不是必要的。
在此文发表的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所谓技术可复制主要指的就是与传统绘画技艺相对的相片、和与传统戏剧表演相对的电影。本雅明用“气”的概念尝试来解释，认为照片、电影的出现的的确确使得传统的“气”在消失（这里的气可能指的是画家通过自己的眼睛理解图像、大脑控制四肢将图像再表现出来，以及演员在表演戏剧时向观众实时展现的表演气场），技术可复制让艺术脱离了崇拜基础，气自律的光芒熄灭了，但艺术也由此开始在功能上出现了变化。本雅明还提到了将艺术变成“纯”艺术的观点（为艺术而艺术，否认艺术的社会功能），认为这是艺术本身的反抗。
站在今天的角度，讨论照片或者电影是否具有艺术性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但我们仍可以对本雅明的“气”的论述作出一番评述。在我的理解中，本雅明所说的“气”的消退实际上应该是作者、艺术作品和观众这三者的分离。观看照片的观众关注的通常是照片本身，而不是像传统绘画一样关注画家作画的过程、动机（即“画”这一动作本身），将画家（摄影师）本人和作品剥离开来。观看电影的观众关注的是电影带来的视觉、听觉体验，而不在乎演员本身与这个电影作品的关系。当然，今天的世界仍然存在所谓知名摄影师和电影明星这种将个人与作品强绑定的形式，但其数量与摄影技术出现前相比已经大大减少了。
在今天， AI 技术给艺术领域又带来了一次新的冲击。我认为，若按照类似本雅明的思路来分析，AI 其实将作者、作品和观众三者之间的距离朝着两个方向在推动。一方面，目前大部分的 AI 艺术创作都明确地与一种风格、特性相绑定，而风格、特征则是与创作者（如画家）本人强相关的，使用 AI 学习并再创作某个创作者风格的作品，实际上是加强了作者本人的特征、性格在作品中的体现，这或许让观众在作品之外也对作者更为关注，这三者之间的距离仿佛是拉近了的。但另一方面，AI 使得再制作某个作者风格的作品不再需要作者本人的参与，这意味着在照片和电影时期仍能掌握在作者手里的“风格”、“特性”也将会在此轮冲击中被迫与作者本人剥离开来，这种再剥离或许会使得作为一个独立人的创作者在艺术创作中占据的份量继续下降。历史究竟会如何发展，看来只能等待时间的验证了。
2024.4.8

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实体书，彼得·弗兰科潘著，邵旭东、孙芳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6 年 11 月第 1 版。
看标题以为是一本抛开了传统欧洲中心主义的世界史论述，前面三分之一左右篇幅也的确如此。从小亚细亚、波斯、印度的角度阐述了一直到“欧洲中世纪”之前的历史，包括政治、民族、经济、西方三大宗教的诞生和互相之间的竞争、合作等，的的确确展现出丝绸之路作为经济和文化交流的通道这一重要特点，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
但从所谓“新航路的发现”开始，视角就又转变回传统的地中海沿岸特别是北边了，也就是传统的欧洲视角。这里我姑且认为是作者本人的能力并不足以支撑其以中亚的角度来描述从“文艺复新”到二战乃至两伊战争、反恐的历史。前后视角的转换还是比较明显的，分辨的方法一是观察作者在叙述时是把中亚国家放在主动一方还是被动地应对欧洲（以及后来美国）动作，二是检阅其参考历史文献是否有当地本地学者的著作，而不是全部都是欧美学者的著述。很明显，在后三分二的篇幅里，论述的风格都是先欧美的政局、经济变化，再中亚、中东作出相应反应，仿佛后者是前者棋盘上操作的棋子一样。在对一些史实的价值判断上，也带有经典的偏见和价值立场，更不用说引用当地文献了。不过值得指出的是，尽管丝绸之路沿线国家在作者的笔下是一个被动的角色，作者在挑选史料的时候也还算中立，没有过于偏袒某一方而略去事实（比如两伊战争，阿富汗，作者很详细地指出了欧美国家只关心自己的石油利益，并不关心实际上生活在这些国家的人的诉求，在中东地区短视地、摇摆地、变化地选择自己的代理人，并为一直到今天的历史埋下了深刻的隐患），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对于不了解这一地区历史的人而言，这本书能提供足够且相对公正的历史素材。
阅读通史类作品，与其说是学习纯粹的历史事件，不如说是了解作者的史观。我认为，分辨一个作者是否持有（或隐含着）欧洲中心主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观察其对“新航路的发现”评价如何。以本书为例，本书也毫不令人意外地大加赞赏了葡萄牙人绕过好望角“发现”通往印度的道路，认为这开辟了一个新时代。但欧洲人所做的，其实不过是打通了从欧洲出发，沿着西非绕过好望角到达东非的路线而已。而这仅仅只不过是到达印度的一半路程，更不用说到东南亚的“香料群岛”了。书中提到了船员在东非遇到说葡萄牙语的基督徒这一事件，其实恰恰说明了在此之前，从东非到东南亚的整个印度洋沿岸就早已存在一个成熟且发达的海陆贸易网络了，不然这些葡萄牙船只在东非获得补给的贸易据点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新航路的发现”的的确确带给了西欧新的贸易机会，但不应该夸大其影响，充其量是在本已繁荣的中东-印度洋贸易网路（或许可以称之为海上丝绸之路）上牵搭了一条旁路罢了。
2024.4.22

基督城

实体书，约翰·凡·安德里亚著，黄宗汉译，商务印书馆，1991 年 9 月第 1 版。
空想社会主义的经典著作，且带有浓厚的基督教风格。很经典的这类著作的小岛设置，然后以一个游客的身份第一人称叙述，被带领着参观岛上的各类设施，了解各自的功效。但明显能感觉到，作者在写了一半左右就可能放弃了完全当成第一人称来叙述的念头，让视角脱离了游览者的身份，而更像是一个对这个岛屿城市进行规划的决策者。考虑到这样其实更有利于作者介绍其理想中的城市，这点无伤大雅。按照作者的说法，基督城由最虔诚的基督徒建立，那么自然整个城市体现的就是最纯粹的基督教观念，人们也是遵顼基督教的规范来生活，包括教育、公共生活、婚姻关系。其中关于不需要华丽的服饰、建筑装饰，拒绝放纵，对财物、金钱的厌恶，颇有清教徒的意味。
内容非常详细，但个人认为其文学性远远超过其他方面。很多内容并不具有实践性，比如劳动时间、粮食种植面积和数量、工具分配、教育效果、人口平衡等都是以非常理想的形式略略带过，可能只要虔诚地遵循基督的教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不过考虑到这并不是一本城市规划的书籍，也不必过分苛求。只要详细地展现了作者对于理想城市的愿景，作为一本空想社会主义的画饼式论著，这就足够了。
2024.4.26

娱乐至死

实体书，尼尔·波兹曼著，章艳译，中信出版集团，2015 年 5 月第 1 版。
书的观点总结起来其实很直白。其一，作者认同媒介会影响思维、影响认识的观点，即信息或者说知识的表现形式会影响人们的接受模式，乃至进一步地影响人对世界的认知，以及作为整体的人群的文化。作者认为，从古到今人类对知识的获取经历了口语、文字和图像的演变，而同样的知识通过这三种不同的媒介进入人的思想中，其呈现的结果是不一样的，进而导致在不同时代的人对于同一样事物的认知也是不一样的。媒介在无形之中会影响文化。其二，在前面第一点的认识上，作者认为电视的兴起极大地破坏了公共领域知识，把一切严肃的新闻、政治、知识娱乐化，把有用的信息转变为没有语境的事实，即“娱乐至死”，这进一步会使人的思想变得不在乎、不愿意去进行思考，把文化当作纯粹的享乐。换句话说，并不是有一个强权在禁止人们接触文化知识，而是人们自己会主动拒绝思考。
关于信息媒介、信息的形式是否真的会影响人的认识乃至行为模式，我认为有待商榷。我认为，某种程度上，这个观点反而似乎是为了支撑后面关于图像和电视的观点强行提出的。在今天来看，所谓“娱乐至死”的问题并不在于人是通过口语、文字还是图像进行认识，关键应该在于信息的巨量化、碎片化和缺少上下文语境。比如今天的互联网让我们能够足不出户了解到短时间内全球各地的各种新闻，其形式是图片还是文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新闻本身像信息流一样在我们眼前逐个滚动出现，在时间上前后无关，在事件发生前因后果上也无关。巨量的信息降低了人们思考的时间和思考的意愿，进一步使人对严肃内容无感、麻木。在这一点上我和作者的观点是存在一致之处的。
至于作者提到的图像代替文字、电视代替印刷机，我认为那只是表面现象。作者甚至还言之凿凿地证明在印刷机统治的时代，公共话语是更加清晰易懂、严肃且有理性，而我认为这仅仅是因为在印刷机时代文字纸媒触及到的人群还不够大罢了，换句话说就是不够下沉，所谓的严肃仅仅是因为少数知识分子可以牢牢把控这一信息渠道而已。娱乐内容一直广泛存在于大众之间，只是没有“上台面”而已；一方面识字率的提高、另一方面科技发展扩大了信息传播的接收群体，这才让娱乐进入了知识分子们的视野。倘若是以今天的识字率换到当年文字媒介的时代，或是让印刷机文字拥有今天这样广泛的传播群体，想必结果会大有不同。或许会有人认为今天的移动互联网比电视更加剧了这一趋势。这一认识并没有很大的偏颇，但这和互联网技术本身没有太多关系，即并不存在互联网塑造了一种全新的人类认识论，而是互联网使得更多的人能参与到公共空间中，特别是让更多原本电视时代只能作为听众的人作为创作者、传播者的身份参与，进一步地降低了所谓传统知识分子把持的话语权，让娱乐内容在话语空间中的占比向现实生活中靠近。
2024.5.2

翻译侦探事务所

实体书，赖慈云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3 年 2 月第 1 版。
大致是作者若干博客的合集，篇与篇之间没有逻辑上的关联，大致以几个主题划分成了几个大类。
每篇都是对一本译著和有关译者历史进行的探究。比如译者由于身在大陆，其译著被禁止在台出版，或者被抹去署名出版；又或是即使人不在大陆而在台湾或者海外，由于是在49年前翻译的作品，也不能正常出版；甚至有的译者由于立场的原因其作品在大陆无法出版，同时又由于参与批评国党政府而无法在台出版；除此之外还有的是由于没有版权规范被随意地署名、翻印。不得不让人感慨，在那政治戒严、版权野蛮发展的年代，译者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作者在开篇就提到，翻译就是权力，语言之间本身存在不平等，而译者决定翻译什么（不翻译什么）、怎么翻译和翻译给谁看，本身就是复杂的权力问题，因此翻译与政治本来就密不可分。从全书来看，与政治牵连的译者故事大概占据了五分之四的篇幅，看来确实如此。作者提及的事例都是发生在台的，但恐怕大陆这边也有很多类似的情况。
很休闲的小书，以幽默的笔触让读者简单一窥上世纪的翻译史。
2024.5.22

非洲通史（第四版）

实体书，凯文·希林顿著，赵俊译，九州出版社，2021 年 3 月第 1 版。
非常全面的、以非洲为主语的非洲通史，同时也是我所推崇的极力排除欧洲中心主义史观、关注非洲自身的历史著作。
前面很大篇幅介绍了非洲各区域自身文明的起源、民族部落的出现、小型国家的建立等，跨越了石器、铁器时代，给予了读者很详尽的非洲文明概况。只可惜由于非洲的大部分史料来源于口授历史，除了埃及地区、埃塞俄比亚、北非等区域的历史还算详尽、前后有序，很多其他地区的历史就比较模糊了，比如族群的出现和迁移只能靠考古发现和推测，部族国家的兴起衰亡也是比较碎片，没有很连续的历史传承，或许这部分还有待后人补充吧。
后面篇幅主要集中于史料比较丰富的近现代，也就是欧洲人、亚洲人大规模与非洲接触的时期。每个中国学生在学习到中国近代史的百年屈辱时，都会感到无比的意难平，非洲的近现代史在我读起来就是把这一历史延伸到数个世纪长，甚至一直持续到现在。从三角贸易开始，到瓜分非洲，一战二战，再到非洲独立潮，新殖民主义，非洲的近现代史就是一部血泪史。传统的非洲历史叙述以欧洲人为中心，关注点在三角贸易时欧洲人是如何获得非洲奴隶的，而这本书以非洲人为主语，叙述了非洲不同地区的国家、部族对待奴隶贸易的态度，比如有的国家在经济比较稳定时拒绝进行奴隶贸易而进行黄金、工艺品或矿石的贸易；穆斯林国家因为教义原因不能将同为穆斯林的人卖为奴隶，因此发动战争掠夺临近的非穆斯林国家。文中还提到，欧洲人为了争夺在与非洲部落的贸易权，不仅欧洲内部自己各国互相攻讦，而且还要向沿海的非洲各国上供。除了奴隶贸易，欧洲人在非洲设立据点、逐步蚕食并最终以少数白人占据大量优质土地、以及非洲人对此的抗争也贯穿了整个近现代史。对比起来，传统的欧洲史学对非洲的态度颇似费正清一代汉学家对中美关系“冲击-反应”的定位，把非洲人描述成被动地对欧洲人的行动作出回应，但从这本书中我们可以看到，非洲人主动地发动对欧洲移民的抗击，非洲内部也存在复杂的政治关系、经济关系。
除了文字内容，这本书的印刷也很好，全书都是彩图印刷，纸张质量也很不错。在文字叙述之中穿插着大量地图，特别是各个时期的区域地图和按照非洲各区域的顺序进行叙述的文字配合得很好，没有非洲地理相关知识的读者也可以在阅读文字时对照相关的地图，以获得更好的阅读体验。
2024.6.7

印度次大陆：文明五千年

实体书，托马斯·特劳特曼著，林玉菁译，王岚、程彤校译，当代世界出版社，2021 年 4 月第 1 版。
以印度次大陆而不是今天的印度共和国、或者过去的英属印度为主题进行历史叙述是很明智的选择。这本书比较全面地叙述了印度次大陆的古往今来，作为一本印度文明史入门教材是非常合适的，材料篇幅适中，语言叙述朴实。从印度文明的起源开始，既介绍了印度次大陆地区本土的文化发展，还按照时间顺序叙述了历次来自中亚的民族、文化的进入/入侵，以及他们是如何与印度本地文化交融的。在书的后半部分还特意另开篇章分别介绍印度与世界各个区域的文化影响和交流。总的来说，一直到近代以前，印度地区对文化是非常包容的，印度本土最早诞生的可能是吠陀文化，随后又演化出印度教、佛教等多个大的教类和无数数不胜数的小教派，但印度历史上几乎没有发生过对异教的强制性征服与改宗，不同教派之间基本上相处融洽，甚至伊斯兰教从西传入后还演化出了诸如波斯-印度伊斯兰文化这类的融合性文化。印度古典时期的律法、科学、艺术与文学也非常发达。而在英属印度时期及之后，民族主义的兴起让这样环境不复存在，这不得不让人觉得是一种遗憾。
这本书的缺点是，全书没有一处有配地图或者其他图示，当提及人群的迁徙、地区王国或国家的诞生时总有些模糊，与上一本阅读过的非洲通史形成强烈的对比。好在印度次大陆的地理形态比较简单，结合过往对该地区的大致地理知识和书中文字提示的粗略方位，也能在头脑中形成大致的概念。
2024.6.17

有闲阶级论

实体书，凡勃伦著，蔡受百译，商务印书馆，1964 年 8 月第 1 版。
资产阶级自己的阶级理论。作者创造了“有闲”这一个概念，把社会上的人粗略地分为两类。然后向古代野蛮时代探求有闲阶级分化的起点，在这里又把工作分为生产业务和非生产业务，认为人们关于后者更为光荣和值得尊敬的观念，逐渐导致了侵占和劳役的区分，最终形成了有闲阶级。在此基础上，作者推导出对财产的占有是出于满足虚荣心和自尊心，金钱阶级由于心理上把劳动看成是有损体面的事情而不愿意参加，转而把精力放在没有实际作用的礼仪、修养上。在“有闲”的基本概念上，作者还发展出“代理有闲”的论点，以此来解释不从事劳动的贵族妇人、门徒、教会人士等。作者还额外提到了对武力的崇尚，认为这个是野蛮时期褒扬“侵占”诋毁劳役这一思想的残留。在最后的几章，作者以宗教信仰、高等教育等作为例子，阐述其有闲阶级这一理论的合理性和适用性。
凡勃伦的观点又很多的缺陷，比如他认为原始时代是和平的，而后才出现好战的野蛮（也就是侵占和劳役的分化和形成），我甚至怀疑其关于史前时代的论述完全是为了给其在现代创造出的“有闲”概念寻找起源而生造的，但最大的问题还是他把一切的理论基础放在了思想、习惯、本能这类虚体上，比如他把现代生产生活分为机器利用和企业经营两类，并认为两者的区分完全是生活习惯产生的不同的思想导致的，而这些习惯的不同又可以一段一段历史地追溯到所谓未开化时代的劳役和侵占分野上。这类建立在纯粹唯心上的理论，看似能自圆其说，但在论述的过程中需要不断地加上诸如“明显有闲”、“明显浪费”、“拥有向古地趋势”这类的补丁，特别是在论述现代科学和工业生产活动时，总是要崇古地从未开化时代寻找答案，而不是向未来看，仿佛在历史记述前存在一个开明的理想乡一般（为什么文人总会想象一个所谓的开明古代呢），同时还不加甄别地把古典文化与现代工业生活对立起来，把实用和修养对立起来。站在今天的角度，这本书的很多论点、判据和论述没有跳出这样两个圆圈的桎梏：其一是政治上的欧洲中世纪贵族-自由城市治理体系，其二是思想上的基督一神教及其教会、神职人员、教徒体系。当阅读更广泛的全球人类历史时，很多立论是站不住脚的，充其量只是作者的想当然。特别是考虑到作者把他的整个理论体系建立在气质、观念、古典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当读者尝试将之运用到更广泛的环境下时，历史背景和社群文化的切换就会对其立论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或许这是这类著作的通病吧。
2024.6.30

宗教改革史

实体书，托马斯·马丁·林赛著，刘林海、徐洋、秦远好、姜守明译，商务印书馆，2016 年 7 月第 1 版。
比较厚、很详实的一部书，分为上下两卷。上卷主要关注宗教改革的重点地区德国，首先是很详细地介绍了宗教改革的历史背景，认为宗教改革的起源应该从政治、文化和经济结构的变化中去寻找。然后按照时间顺序，主要以路德为主线介绍德国的宗教改革。下卷则关注德国以外的宗教改革以及反宗教改革运动，前者主要按照国别和大致改革派别的顺序，后者则是介绍了以意大利为主体的教皇教会体系自己的改革以及反宗教改革运动。
当我们在谈论宗教改革时，很多人会落着很多笔墨在路德、加尔文等宗教改革斗士的身上，这些人的确对宗教改革运动起到了不可磨灭的推动作用，但是把整个宗教改革的功劳全部归功于这些个人，未免有些过于个人英雄主义。作者在本书的前面用了很大的篇幅介绍了宗教改革发生前夜的社会、经济和文化背景，揭示了中世纪基督教的问题，引发的群众和贵族诸侯广泛的不满，同时在引入路德时也介绍了路德自己的思想变化过程。这让我们认识到，宗教改革并不是一次如天启一般突然爆发的运动，而是社会矛盾逐渐激化的自然的结果，历史运动的发生是不以一个人的意志转移的，正如书中也提到，路德成为了他那个时代改革的引路人，却又对他无法控制的、由革命热情带来的农民、市民暴动和宗教暴力流血冲突感到恐惧，这导致了他对革命的不信任，并影响到了路德派教徒的行动纲领和成果。在下卷中，不同国家地区的国情导致了不同的宗教改革运动发展，比如慈温利的宗教改革与瑞士各联邦自己的独立运动相结合，加尔文对日内瓦、法国新教改革的影响，法国皇帝因政治和军事需要在天主教和新教之间的摇摆（与德国还是哈布斯堡结盟），英格兰的新教运动与其早就存在的国家独立教会的呼声相结合走向了排外、严格听命于国家皇帝的英格兰国教会，荷兰低地国家的新教运动与其对哈布斯堡王朝的反抗、民族国家的建立结合在一起，西班牙历史上对穆斯林的武力驱逐建立了坚固以至血腥的教会传统最终走向了野蛮残忍的宗教裁判所制度，处于教皇统治下的意大利则既有认识到中世纪教会种种弊端、认为要从教会内部进行改革的派别，也有认为要盲从教会指令、使用精神和肉体折磨获得“神启”的派别。这一系列的事件让读者深刻地认识到，宗教改革并不是一个线性的循序渐进的过程，而是在这个大名称下发生的一系列可能互相有关联、但又互相有一定独立性、历史文化政治背景各异的若干历史事件。宗教改革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流血革命，不是几个主教、牧师、或者传教士在修道院里“格物致知”了几年后坐在小房间里开会得出来的结论，而是前赴后继的殉道者、不懂教义但是被压迫到忍无可忍起来反抗的农民、因为信仰和教义不同就大开杀戒的邻人邻城邻国、在宗教会议上党同伐异的人（天主教和新教都有）等等，这些全部的事件才组成了完整的宗教改革历史。
对于了解宗教改革而言，这本书是非常详尽的材料，值得阅读。
2024.7.17

中国文明起源新探

实体书，苏秉琦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 年 10 月北京第 1 版。
不是很厚的书，既是苏秉琦先生对自己在考古界工作的一生的总结，也可让人一窥中国现代考古专业从学科建立到发展出比较系统的中国考古学说的过程。前面若干几章介绍了近一百年来，在西方近现代考古学和中国传统金石学上建立发展的中国自己的考古学科从无到有的成长过程，一些重要的考古发现及其理论体系的建设。后面几章则是概括性的在前文列举的考古发现的基础上，总结出的条块学说、六大考古学文化区系和三部曲（古国-方国-帝国）三模式（原生型、次生型、续生型）等理论构建，最终提出要把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引向全新的认识，要建立“世界的中国考古学”，并引申到了如何在研究古代中国的同时实现古与今的接轨，利用中国文化中的智慧来思考和解决人类今天面临的在现代化、民族、人与自然等方面的问题。
作者在最后提到，现代与传统相结合的中国考古学已经有了自己特色、理论基础，找到了自己在世界历史和现实的立足点。我认为，这一理想与追求值得推广到其他学科。
2024.7.18

耶拿1800年

实体书，彼得·诺伊曼著，张见微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 年 6 月第 1 版。
以散文的形式叙述了1800年前后几年，在德国学术小城耶拿聚会一堂的德国哲学大师群像。与学术专著不同，本书并没有关注这些大师的哲学思想成就，而是着眼于生活的日常、大师之间的感情交织、思想碰撞与交锋、以及在交锋后的思想成长与变迁。全文由一个又一个人与人之间互动和协作的小片段组成，同时也兼顾了法国大革命、神圣罗马帝国解体等大的历史背景，塑造的人物立体而富有生活气息。当然，作为一本人物群像作品，若是读者在阅读之前能简单了解这些人物的基本知识，对阅读会很有帮助。
是一本值得阅读的小书。若要说美中不足的话，大概是标题容易让人误解为耶拿前后1800年的历史，若按照中文计数习惯改成《耶拿一八零零年》可能更好。
2024.8.30

置身事内：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

实体书，兰小欢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 年 8 月第 1 版。
一本了解中国现代经济的书，通俗易懂但又不失学术性。本文最重要的观点就是，由于历史、文化等各方面原因，在我国我们不能脱离政府谈论经济，政府不仅影响分配同时参与生产，不能把舶来的理论套用到中国的实际上。文章大体上分为两个部分，前一半主要以地方政府为主体，介绍其基本运作逻辑和参与的事务，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指导思想之下，主要就是钱从哪来以及如何用钱；后一半在前一半的微观基础上，介绍宏观的影响，包括若干次经济改革、城市化、地区差异、国内经济矛盾和国际经济冲突等主题。全书行文流畅，没有艰涩的学术词汇和繁杂的数学计算，如果读者需要深入了解某一话题的话，每一章后面还附注了若干可供扩展阅读的推荐书目。
作者非常强调“实事求是”，提出当我们看到实际与理论不符时，应该进一步地去了解现实而不是抨击、讥讽现实，这一点对于在学校学习理论的学生来说是很重要的。
2024.9.16

金翼：一个中国家族的史记

实体书，林耀华著，庄孔韶、方静文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 年 5 月北京第 1 版，借于 p 大图书馆。
一本可以当小说看的地方民族志，讲述的是自大概 1910 年至 1941 年福建省一黄姓大家族的故事。从中我们可以一窥当时传统中国人的生活起居、婚丧嫁娶，以及不同人群之间人际关系的变化，一笔一划中勾勒出传统中国社会运转的方方面面。比如传统习俗中关于婚姻的冗长的流程和繁杂的各类习俗，家族内长幼尊卑的顺序以及后来的分家流程，在城里做生意涉及到的钱庄、官府衙门等。除此之外，文中还提到了在大的历史背景下，现代思维方式（比如“自由恋爱”）、现代教育方式（如教会学校，现代大学）、现代政治模式与传统模式的冲突、融合、过渡。比如在同一辈中既有父母安排婚姻的稍长的大哥，也有在大城市中寻求自由恋爱、但最终又按照传统习俗嫁娶的三哥；在城里长大的新媳妇不按照传统习俗为全家人做饭，引得大嫂和二嫂的不满和抱怨；接受了基督教洗礼的小辈一方面拒绝祭拜祖先，另一方面又在丧事中行礼作揖以避免旁人的闲话。传统与新潮以一种矛盾的方式同时同地地存在着，新的观念正在形成，旧的习俗和观念正在瓦解，或者说以另一种形式残存下来。
本书文字通俗易懂，内容详实，仿佛让读者也身临其境地体验到这个家族的兴亡起伏。这本书成书于上世纪 40 年代，这一代的中国人类学家力图用现代科学研究方法来考察中国社会环境，同时还不受到由非东方观念导致的先入为主的偏见，这无疑是具有很大的历史价值的。今天的读者已经很大程度上脱离了那个时代的社会背景，但重读此书也能更好地探寻传统中国社会和中国家庭运转的内部动力。
2024.10.5

旧制度与大革命

实体书，托克维尔著，冯棠译，桂裕芳、张芝联校，商务印书馆，1992 年 9 月第 1 版。
叙述法国大革命的书，但又不只是叙述历史事件，而是把法国大革命放在更广泛的历史之中来评述。全书最重要的观点是，法国大革命并不是突然在历史中出现的，而是历史的势在必行；与其说法国大革命创造了新的制度工具、思想方式，不如说是大革命对这些革命前就已经出现的事物萌芽的整理、协调与法制化。我们不应该夸大大革命的结果和历史作用。托克维尔创新性地将法国大革命在时间上与之前的历史联系起来，在地理上与周围国家的互相影响联系起来，给予了读者一个更广阔的历史视角。
从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的辩证思考。一方面，托克维尔认为，法国大革命是摧毁古老社会建筑的最后完成，但并不是必须的，即是没有大革命，旧的社会形式和思想也会逐渐倒塌，大革命只是以突然的方式极速完成了这一过程；另一方面，诸如中央集权等看似新型体系的确立并不是大革命的创造，而是旧制度的王权集中的自然延续，且大革命初期废除的一些法律和习惯、旧制度下的思想感情，在革命发生若干年后又重新出现。我们认识到，大革命并不是一剂能立刻改造全体国民性的灵丹妙药，它无法脱离历史和文化背景，甚至它的执行与实施要依赖于旧制度的肢体。文中还提到了一种在法国普遍为人接受的思想，即人们要求改革和平等，但并不要求自由，或者说人们把改革的优先级放在自由的上层，这是与英国的“光荣革命”不同的。作者以此来解释法国人在大革命后接受成为“世界霸主”拿破仑的“平等奴隶”的选择。
托克维尔在行文中经常将法国大革命与英国的资产阶级革命相对比，尽管他在行文中同意大革命中的专制工具、暴力行为在革命前已经出现，但他仍然指责在当时的法国社会环境中缺少一种“平衡性力量”，使得法国的历史最终走向了与英国“温和”革命完全相反的道路。托克维尔将这一批评最终指向法国人盼望改革、盼望权利的希望以至于完全忽视了行使政治自由的观念和兴趣，法国人在大革命前后建立的政治制度、解决的政府问题不仅与自由制度的存在完全不符，甚至与之对立。作者在第三编第三章的结尾用极为谄媚的文字歌颂对“自由”的追求和爱好，这些文字不免让人联想起现当代文人对辛亥革命类似的攻击。托克维尔的文字其实隐藏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即到底是选择贤能君主领导下的中央专制制度，还是选择在“上帝与法律”的唯一统治下无拘无束的自由。法国大革命时期选择的是前者，托克维尔倾向的是后者。
我们不妨用雨果的文字为这篇评论作结：“因为大革命而流的血，一个广场就可以装下；因为上千年专制统治而冤死的法国人民，整个法国都装不下。满天鸟云密布了一千五百年。过了十五个世纪之后，鸟云散了，而您却要加罪于雷霆。”
2024.10.9

银翅：中国的地方社会与文化变迁（1920-1990）

实体书，增订版，庄孔韶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6 年 6 月北京第 1 版。
是《金翼》这本书的续篇，分析描述了近百年来黄村在社会现代化过程中的变化与不变。不仅补充了《金翼》所描述的民国时期的历史背景，还一路向下分析了新中国建立后进行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改造、人民公社运动、“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后市场机制的运转。标题银翅即指的是改革开放后黄村兴起的银耳种植贸易体系。
与《金翼》通俗的小说笔法不同，本书更确是一本学术著作，包罗万象地讨论了中国传统社会和文化，读起来更像是一本以中国福建为主题和例子的人类学研究综述。其中，比较重要的几个部分是：新中国建立前的农村田赋制度，政府组织、军阀势力、乡绅家族在不同层面力量的交叉“汉堡包结构”；新中国成立后，土地改革的详细过程，以及作者把“土地改革-不同水平的集体化”这一过程称为“后——张鲁社会大实验”，并对人民公社思想和实现作了中国传统思想以及外部新思想的扩大的分析；进一步地分析“大跃进”到“文化大革命”时期对农村生产活动的变化和冲击；再然后是银耳人工培育种植产业及相关兜售链条是如何在黄村落地生根的。在历史事件分析之后，作者还整体地对在历史冲击下农村社会没有变化或变化很小的部分进行了分析，比如对农村家族族谱、宗房、婚姻的历史追溯、案例分析，对传统信仰女神陈靖姑的溯源、地理定位，讨论道教佛教和儒家学说如何并存地影响乡人（主要是前两者如何被儒学改造和稀入），特别是讨论了儒家思想体系传播的两条路径（文人学子、官家自上而下的推动，乡间民俗社会实用的通用哲学与经验）、“中庸”思想和人际平衡方式，新时代基督教的渗入以及如何与民俗共存，特别是提到现代农人如何熟练地调度宗教和科学这“两辆不会碰撞的车”。最后对社区文化作了一个综合的解说，并提供了一些理论概括，从古至今、自上而下地讨论中国传统文化与人事之间的交互过程。除此之外，作者还对中国的人类学提出了一种方法论，认为要把文化的直觉主义加入到对人类学家的研究中，即直接在文化中体认和体悟，而不必严格遵守逻辑与分析思维，这一方法依赖于学者对中国文化的跨学科认知、对暗喻的贯通和内心感应的直觉（直觉的觉解）。作者认为要把长于逻辑的、分析的和实证的西方文化，与长于综合和整体性直觉思维、场合性直觉转换的中国文化互补起来。
这本书将田野调查、历史文献分析和现代方法论结合起来，内容非常详实。
2024.11.24

欧洲中世纪史（第 11 版）

实体书，朱迪斯·M·本内特著，林盛、杨宁、李韵译，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 年 7 月第 1 版。
一部教科书风格的中世纪历史著作，作者认为其主要任务是提供历史的共识而不是大胆的新观点，所以本书作为中世纪史入门是很合适的。
全文按照时间顺序进行描述，将中世纪划分为若干个历史时期分别叙述，在每个时期又分章节叙述政治史、文化史、宗教史、经济史等，的确是教科书的行文风格。当然，不同领域的时期划分可能并不遵循完全一样的年代数字。除此之外，也简单补充了中世纪前的罗马历史，以及与欧洲相伴相杀的伊斯兰文明历史，提供了一个前后有序、相互引证的史学框架。
本书把中世纪描写成一个前承罗马帝国传统、后启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兴起的过渡与充满变化的时代，打破人们对于中世纪愚昧、沉睡、静态和可怕的认知。在这段历史时期，我们能看到东西罗马帝国、东西教会的分裂与衰弱，基督教教权、教皇力量的发展以及其与世俗帝权的对抗，法国、德国（神圣罗马帝国）、英国、俄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等现代民族国家建立的雏形，以及人口、经济、生产随着时间的推移发展。庞大的罗马帝国不是一瞬间解体的，文艺复兴也不是突然间从空虚中生长出来的，他们都触及在中世纪的连续的变迁。我们同样也看到，欧洲作为一个地理概念并不是浑然一体的，其内部也有着层次上、文化上的差异，也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线性的文明发展历程，西欧、中欧、东欧、意大利乃至地中海东岸，不同的国家和地区走出的是不同历史发展路径，这些路径反过来也塑造了不同的族群记忆，进一步为民族国家的萌芽预备了基础。
从内容上而言，本书是提纲挈领的，为读者搭建出一个牢固且全面的中世纪历史框架，并为其填充了主要的骨干内容。当然，中世纪本身是一个繁杂而广阔的主题，更多领域特定的、更短时期的内容需要相关的专著来补充。
2024.12.29